【弘扬践行“浙西南革命精神”征文】三十八号疑案

2019-06-18 14:33 | 来源:办公室 | 发布人:金梦雅


“警察这个职业,虽说没有革命年代战场上的金戈铁马、狼烟四处,却在这个和平年代,承载着群众们对惩恶扬善、捍卫正义的迫切需求,这也就是我们当前最大的革命精神。”

——卷首语

这是刘政委教导我的原话。

当然,那时候,刘政委还不是政委,只是鹤城镇派出所的所长。那会儿,我刚从警校毕业,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在警校里学的那些“逆向推理”和“擒拿格斗”在实际工作中好好大显身手一番,可三个多月的实习期下来,我发现,这个常住人口不到十万的小镇里,别说杀人这种大案了,连个偷鸡摸狗的事都没有,这让我很是沮丧。

直到那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称家中有人离奇死亡的警情。

我怀着异常兴奋与期待的心情,准备出警,所长叫住了我,问:干什么去,这么高兴?

我回答说:“报警人称家里有人死了。”

所长顿时一脸凝重,完全没有了先前愉悦的神情,那意思仿佛在说,你这个二愣子,人死了还这么高兴。我只好吐吐舌头,没再说话。

“我跟你一起去!”半晌,所长说道。

警车在留宅塘38号底楼附近停了下来。指挥中心报告称:死者就是独居在这套老楼里的潘姓阿姨。

潘阿姨是周围邻居对她的称呼,年纪其实比较大了,她有一个女儿,住在江南小区。今天上午九点半,潘阿姨的女儿从自家过来想看看母亲,开门进去发现她躺在里屋的门旁,手里边还拎着早饭。隔壁邻居听到女儿的哭喊声赶紧跑过来,发现潘阿姨死在了地上,觉得异常,便拨打了110报警电话。

经过我们现场初步查看,38号底楼外门与窗户紧闭,没有被撬的痕迹。据死者的女儿反映,她母亲长期患有高血压、身体不太好,因此,我们初步认为潘阿姨很可能是清晨买早饭回到家,突然发病倒地,死亡……

其实我比较纳闷,这个案件,不,应该是个事件,这个事件太过简单,警校学的那些高端技能还用不上。我拿着对讲机,正准备向县局指挥中心汇报我们110处警的情况,所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关了对讲机,陪他再仔细勘查一遍。

看来暂时还不能与潘阿姨的遗体告别。我暗自思忖着,立刻结束通话,赶紧跟了过去。

刘所长原来就是干刑侦工作的,到我们鹤城镇派出所担任所长已经一年有余。对于非正常死亡的人,他似乎保持着干刑侦工作时的一种特殊的敏感。所以他不愿意坐在办公室干等,非要和我一起,亲临现场查看。我想,这或许是他长期当刑警养成的习惯吧,亦或者,按照他的话来说,吃着警察这口饭,总得有点警察职业的精神。

我陪着所长穿过外间,踏进里屋。潘阿姨的尸体在我们110警车到达之前就被她女儿和邻居抬到床榻上了。

留宅塘属于老式房屋,里屋光线幽暗,不大的房间里摆放着陈旧的家具,床、床头柜还有三门柜。三门柜上的红色漆水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斑驳与粗糙,柜内衣物摆放平整,柜内有左右两个抽屉,左边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纸质证件,虽然轻,但是因为常年没有整理,打开的瞬间尘埃四起,我连忙捂住了口鼻。右边的抽屉拉动的时候却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明显感觉到沉重,听隔壁邻居说,潘阿姨的老公叶某因病早逝,先前是做石雕的,所以,右边的抽屉里放的都是叶某生前留下的一些青田石料。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着毛巾,坐在床边低声呜咽,看到我们进屋便缓缓地站起身来。

她就是潘阿姨的女儿。我对所长说。

对于这个女人,所长应该还有印象。上个星期,片警老韩为查处几个中小学生在游戏厅里聚众斗殴的事,召来家长谈调解赔偿的问题,其中那个穿黄衣服的男孩就是她的儿子。

我告诉所长,刚才是潘阿姨的女儿先进门发现了尸体,随后,邻居们才闻声过来的。所长反背双手,扭转着脸,将房间里各个角落扫视了一遍。他那种似听非听的神态令人觉得很扫兴,我便让那女人指给所长看潘阿姨死亡时所处的确切位置:她是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花白的头颅就在打开的房门的旁边。

所长微微点着头,看到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装着早饭的塑料袋,便踱了过去。我跟在所长身后解释说,这袋早饭原先是在潘阿姨手里边。所长伸出手指,稍稍把袋口拨开,见里面有一杯豆浆、一盒小笼包和两个麻球。

所长拿起那盒小笼包看了看,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转向那女人,问她是否经常来这里?女人用毛巾擦拭着眼泪,摇摇头说,父亲去世后,留下的石雕店就交由她和丈夫何某打理,但是何某在三年前因为一次运货途中不幸遭遇车祸身亡,只留下女人和儿子相依为命,照顾儿子的同时还要打理店铺,每天早起晚睡,比较忙碌,平时很少过来探望母亲,反而是母亲经常去关心她。

“那今天你怎么会过来呢?”所长追问。

“今天我是听晨练的徐阿姨说她身体不舒服……”女人哽咽了,垂下眼睑哀伤地看着床上的尸体。

我见女人又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便把刚才听她讲过的情况向所长复述了一遍:

每天清早,潘阿姨照例都会到瓯江边的防洪堤上去晨练。说是晨练,无非就是几位老人甩甩手、伸伸腿,边说说家常事,晨练完了之后潘阿姨就会到后街的早餐店买早饭,一般要到七点多才回家。今天,早餐店的陈老板发现潘阿姨没有来,就议论说,她是不是生病了,今天怎么没有来?正巧被一位相识老人听见了,她也住在江南小区,回家途中正巧遇见潘阿姨的女儿,就顺便提醒了一句。她听说后心里忐忑不安,抽个空就过来看望母亲了。

所长放下手中的小笼包,朝我瞟了一眼,目光里似乎含有某种暗示。等他转过身去,我也拿起小笼包看了看,这才发现事情有些蹊跷。

我手中的小笼包已经完全冷硬,照理来说,早餐时间距离现在不过两个小时,小笼包的冷硬程度还不至于到达这个地步。

所长看似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分明是在提醒我注意这个细节:潘阿姨死亡时间还有待验证。

女人仍在呜呜咽咽地哭诉,说自己与母亲同住在鹤城镇,却没能照顾好她,没尽到做子女的责任。我听出那哭声里除了悲哀,显然还含有深深的愧疚。

看着所长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与刑侦工作不一样的是,派出所的工作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此刻,我从所长深邃的目光中看出,他确实是在仔细勘察,仿佛这屋子里疑云密布。

“所长,”我忍不住问道,“你是怀疑潘阿姨的死有其他原因?”

“你说呢?”

我不得不承认,我不太喜欢这种反问的口气,不仅严肃,而且还带着一丝责备。他是在责备我疏忽大意,还是责备我缺乏专业攻坚精神和职业敏感性,亦或者反应迟钝?我隐隐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在警校,我一直都是学习上的佼佼者,逻辑学、治安学、刑侦学,门门都是优秀,难道连起码的判断力也没有?

“刚才我让潘阿姨的女儿查点过了,家里的存折、现金和其他财物都没少。”我不得不提醒所长一句。

如果按照所长的判断,潘阿姨之死是他因,那么他就应该要考虑,作案人的目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所长并无理会,而是走到房门口,站在潘阿姨死亡的位置上,伸出手朝外一指。他问我:是否注意到留宅塘这种二十多年前建造的房屋格局?外门进来便是厨房餐厅,餐桌就摆在面前,为什么潘阿姨不放下手中的早饭,而是朝里屋走呢?

他的提问直截了当,指出了一个我尚未想到的细节。

我不由一怔,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听所长讲出了答案:有一个极大的可能,那就是潘阿姨一踏进家门就听到里屋有动静,心里觉得奇怪,才会顾不上放下早饭直接走进里屋……

我看了看那只装着早饭的袋子,再看看屋内原本似乎一切正常的旧物,渐渐感觉到不安起来,原有的自信也在慢慢丧失。

莫非潘阿姨真的不是发病猝死,而是有人……我又看了看放在床上的尸体,却分明看到潘阿姨的耳朵上还戴着黄澄澄的金耳环……不是谋财害命,那谁会谋害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呢?

这时,潘阿姨说她母亲早已为自己备好了寿衣,大概就放在柜子里。女人在哀伤的叹息声中准备开始翻箱倒柜。

等一下!所长喝止了女人的行为。他让女人让开,独自伫立在这方六十七年代打造的红漆三门柜前,托着腮帮子,竭力思考。

突然,所长转过脸来,直直地问我:有什么不同之处?

什么?我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所长想要问的是哪方面的不同。

我是说,先前你打开柜子里左右两处抽屉时,有什么不同。所长问。

并无什么不同,左边的放着一些纸质材料,轻一些,右边的比较重。

“有些事情,光看表面是不行的,要看到本质和特征。”所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我一时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认为他是在我面前故作深沉,便不想多说,冷冷地退到了一旁。“好了,”所长友好地在我背上轻轻一拍,“既然没发现什么,那我们先撤吧。”

刚才还在疑神疑鬼,装作竭力思考的样子,转眼之间却轻描淡写地说要回去了,真是出乎意料。我实在揣摩不透所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不管如何,我们不用在此消磨时间了。临走前,我又悄悄摸进里屋,不是去向躺在床上的潘阿姨遗体告别,而是提醒那女人,别忘了到派出所户籍室注销死者的户口,开具死亡证明。

我跟着所长走出了留宅塘38号。

在周围居民猜疑的目光和低声的议论中,我驾驶110警车离开了留宅塘,沿着瓯江边的公路缓缓朝西行驶。所长坐在我身旁,悠然地看着车窗外的景物。

深冬的太阳从像是被褥的厚厚云层间,吝啬地洒下几缕淡淡光亮,在江面形成点点金光。偶尔有一叶小舟随着流淌的河水,从西门桥下悠悠地穿出来,岸边坐着两三个胸前挂着照相机的游客,身后是一株株榕树,低垂着细长的枝条,灰蒙蒙的,没有生色。

这时,所长转过脸来问我,鹤城镇有哪些有名的青田石?我略微一笑说,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青田人,这可难不倒我。青田鹤城素有“鹤乡”之称,因“青田山”而得名,因“青田石”而著于世。当然了,青田石其实原产地并不在鹤城,多数的石料源自山口、仁庄一带,自然,比较著名的封门青、灯光冻、龙蛋石、黄金耀等名贵品种也就出自那一带了。

“听说还有个石雕市场?” 所长突然问了一句。

“是啊,就在山口印石公园附近。我们鹤城镇也有一个,市场规模比较小,在汽车南站附近。”我感到有些意外,“所长也喜欢收藏石头?”

“谈不上收藏。”他淡淡地说,“但偶尔会有点兴趣。”

他又问我,是否熟悉做石雕生意的人?我说有个老同学在石雕市场有一家店面,应该认识很多做石雕生意的人。

不过我坦率地告诉所长,大多数做石雕生意的,都是用次等石头滥竽充数,真正好的石头不多,外行人难以分辨,内行人一仔细看就很清楚,这块石头值多少钱了。

所长身体往后一靠,饶有兴趣地说,要去会会那些做石头生意的人。我诧异地斜睨了他一眼,武侠小说中的高手常用“会会”两个字,带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警车回到所里,看着所长上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我也到值班室里,拿出“110出警登记本”,将基本情况记录在案。

中午时分,我连忙抽空去走访了与潘阿姨一起晨练的几位老人。得知一清早,老人们刚到银杏树下,天空中就飘起雨来。潘阿姨说她身上冷飕飕的,感到不舒服,跟其他老人打了声招呼,就赶忙买了早饭先回家了。据后街早餐店的陈老板说,潘阿姨早上确实买了豆浆、小笼包和炸麻球。看来,所长之前因为小笼包的事情怀疑潘阿姨的死亡时间,有些牵强了。

调查完毕,我返回派出所,直接上楼向所长汇报。推开办公室的门,见他正在接听电话,我便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耐心等候。

从说话的语气中我听出,电话是刑侦大队的章法医打来的。他按照所长的意思去殡仪馆检查了潘阿姨的尸体,没有发现异常的痕迹,她确实是死于脑溢血。

早知道法医会作出结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看着所长搁下电话,伸手端起了茶杯,我不免有些懊悔。但既然进了所长办公室,总不能转身就走吧。于是,我就把刚才走访的情况简要地向他作了汇报。

所长掀开杯盖,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浅浅地啜了一口热茶。然后他放下杯子,嘉许地朝我点点头:

“恩,做的不错,确定死亡时间对我们很重要。”

“是的,我知道……”

我嘴上附和着,心里却暗自好笑:对于被谋杀的人,确定死亡时间当然很重要。但对于一个因病猝死的老人,有何意义呢?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我抬头看了看并不耀眼的阳光,感觉到腹中有些饥饿,便下楼,到前面街口的“三官亭”面馆里吃了一碗鸡蛋面。

午后,坐在办公室里和片警老韩谈论起此事,我直率地说:所长声称确定死亡时间很重要,其实是在安慰我。他是见我处警回来顾不上吃午饭就出去走访,虽然枉费周折,但废寝忘食,精神可嘉。因此以好言抚慰,就像哄小孩一样。

老韩却笑着说,不要曲解所长的意思,既然所长说很重要,那肯定自有他的道理。

我与老韩经常在一起值班巡逻,他为人谦和,做事也勤恳,因此乐意与他交换想法。不过,象他这类性格的人,对上司总是抱有一种盲从的心理。倘若今天换了老韩,所长一句夸赞的话,大概会让他受用良久。而我就不一样了,可能是象牙塔里带出来的倒刺还没拔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跟领导反着想。

然而老韩似乎想表明,他对所长的那份敬重完全发自内心。他告诉我:曾听一位当刑警的同学谈起过,所长在负责刑侦工作时,一直分管凶杀、抢劫、强奸之类的重特大恶性案件。他最不能忍受的,无非是群众在面对突然离世的亲人面前所呈现的无助与绝望,因此,他在业务工作上,很细致、也很敏锐,最善于从细枝末节中找出线索,用逻辑推理来侦破疑案。

你知道我们当警察的,最缺的是什么吗?老韩一本正经地问我。

我看着老韩,摇摇头。

老韩说,缺的就是像所长一样,敢于追求真相的那种无畏与坚定,就好像我们青田老一辈的革命家,为了共产党的事业而甘于奉献、坚韧不拔的意志与精神,你说是不是?

我却不以为然,觉得老韩的褒奖里多少有些吹捧的意思。现实中的侦查破案不同于玩智力游戏似的侦探小说,逻辑推理得到的结果往往不是定论,而只是一种可能性。就拿潘阿姨为什么拎着装早餐的塑料袋走进里屋为例,所长推断她是听到有异常动静,走过去查看。而我也有另一种推测:潘阿姨一进家门就感觉头晕眼花,只想尽快躺到床上去,这才没有放下早餐,径直朝里屋走……

我正侃侃而谈,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是所长打来的,要老韩立刻上楼,到他办公室去。

“大概是要我汇报情况了。”老韩说完,急忙站起身来。

“汇报什么?”我抬头看着他。

“你还不知道?近期我们辖区里突然间多了好多游戏厅,很多中小学生下课后就涌进游戏厅,不仅耽误学业,还经常拉帮结派、寻衅闹事,有好多家长都来所里反应了。”老韩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稿纸,上面写着对全镇游戏厅的调研数据。

原来,上周六,所长就收到了中学里几位老师和家长联名写来的举报信。内容是说一些学生经常逃课去游戏厅,没心思复习功课。还听说个别学生因为没钱去网吧,竟偷窃自己家里的存款。学校和家长都要求派出所责令游戏厅停业,所长便让老韩进行先期的调研。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静静地洒落在办公桌上。我慵懒地靠着椅背,微微上眼睛,把自己手头上需要完成的几项工作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然后移座到电脑前。

潘阿姨死亡一事虽然暂时划上了句号,但通过这件事让我领教到了所长是一个十分细致严谨的人,我要随时做好准备应付他的查问。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怀疑,凭老韩的水平写出来的调研材料,能否入他的法眼?

一直到临近下班,没再见过老韩的人影。我并不关心他的去向,今晚所里轮到我俩值班,我们两人都不回家,老韩大概也在忙他该忙的事务吧。

正在此时,走廊里传来稳重的脚步声,所长走到了办公室门口。见我独自端坐在电脑前,他便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朝我示意。我忙站起身,看着他走进办公室,慢慢踱到我的面前。

“你在写材料?”所长瞥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哦,对,公务员个人的年度总结,”我回答道,“每年要写的。”

“走,”他含笑说,“陪我到石雕市场去一趟。”

“现在?”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都快傍晚五点了,这个点,估计石雕市场都下班了吧。

“对,现在。”他做了个手势,要我脱下警服,换上便装。

江南的石雕市场一带位于汽车南站附近,是老韩的辖区,按理应该由他陪同所长视察。现在要我来替代老韩,或许所长觉得这是出于他个人的兴趣爱好,不宜与公务混淆吧。

我换上便装后,陪着所长出了所大门。我们穿过跨越瓯江之上的太鹤大桥后,径直朝汽车南站方向走去。

所谓的石雕市场就在汽车南站北面,这个市场不算很大,比起山口镇的市场,这个只能算是小规模。

所长慢慢悠悠地在市场里踱着,我则紧跟在他身后,偶有遇到一两个自己所熟知的石种,便向所长介绍。正当我对着一座“花好月圆”讲解的时候,所长在一家石雕店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朝悬挂在门楣上的那块牌匾瞟了一眼,便抬脚跨进了门槛。我紧跟在他身后,看见乌黑的牌匾上用白漆写着店名——御石斋。

店堂内中央摆了一庄重石,重量约以吨计,两旁是玻璃橱窗,老板见有客人来,便将橱窗里的射灯打开,一时间,那些橱窗里的石雕伴着璀璨的灯光,变得微微耀眼起来。

我大抵是不屑一顾的,早就知道摆放在店堂里的都是些次品,任由多少璀璨夺目亦或者玲珑稀奇,我只是陪所长进来看看,压根没有与店主搭讪的意思。所长也漫不经心地扭转脸,将店堂的各个角落扫视了一遍。随手从木架上拿起一只刻有貔貅的黄石,掂了掂,神闲气定地细细把玩起来。

店主在一旁连忙介绍,并向所长推荐与此类似的石雕产品。所长笑笑,用手指轻轻地在貔貅上点了两下,店主连忙尴尬地将黄石取回,放回了木架上。我有些不解,为何我们先前另几家石雕店门前走过时,所长连眼梢都懒得斜一下,却为何偏偏要站在这里与那家伙周旋呢?只见他们两人窃窃低语了几句,那店主便转身到店堂里端拿来一件东西。扯开裹在外面的旧报纸,原来是一只钮章,乍看微黄纯净、细腻柔和。

店主把钮章递给所长,又急不可耐地将射灯递上。所长打开灯,在灯光的照耀下,那枚钮章色泽鲜明、呈半透明状,灿若灯辉。

这就是著名的“灯光冻”?我暗暗吃惊。

曾经在一本介绍青田石的书上看到过这样的记载:灯光冻质雅易刻,明朝初期就已用于刻章制印,名扬四海,为青田石之极品,出产极少,难得大方,价胜黄金,被誉为“中国印石三宝”之一。别看这枚钮章才丁点大,价格已是二十万起步了。

我看着所长把钮章拿在手里反复端详。心想,他深谙此道,应该能辨别这只灯光冻是真还是假的……无意间,我察觉所长的鼻翼微微靠近钮章,并且动了动。不禁有些困惑:只听说过辨别石头的真伪要凭学识,凭眼力,凭经验……用鼻子,我可是闻所未闻……难道这灯光冻会散发出什么特殊的气味?

“不错,是个好东西”所长轻轻拿捏着那枚钮章,“你不把它摆出来,是怕没人识货?”

“怎么说呢,”店主嘿嘿一笑,“你也知道,这种东西很难弄得到……”

他摇头晃脑地感慨,如今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又以鄙夷的口吻揭露附近那几家石雕店里的店主太昧良心,说他们以次等货充当高等产品卖给外地游客。但是,他指着所长手里的钮章,信誓旦旦地说:这只灯光冻绝对正宗。并表示,他从来不敢欺骗象所长这样识货的人。

不管这家伙是有意讨好,还是在故弄玄虚,我从所长深沉的目光中看出,这枚钮章非同一般。并隐隐感觉到,所长来石雕市场,不仅仅出于他个人的兴趣爱好,而是另有目的。

“你很精明,”所长意味深长地朝店主点了点头,“不见真佛不烧香啊。”

“不瞒你说,”店主凑近所长,神情诡秘地压低了嗓音,“我也是刚收进的,还专门请了一位大师做了鉴定,本来想再过两天……”

“好了,”所长打断了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多少钱?”

这种爽朗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威势,显然不像是在谈买卖。凭着直觉,我已经意识到,落在所长手里的这枚钮章,很可能是他正在搜寻的一件重要物证。我本能地朝店主身旁靠近了一步。他还浑然不觉,迟疑地望着所长,伸出了三根指头。

“我是在问你,你收进它花了多少钱?”所长果然话锋一转。

“你……别……开玩笑……”店主心虚地避开所长犀利的目光,“你既然不想要,那……那就算了……”

他急切地伸出双手想拿回钮章,但被我挡住了。他一抬头,看到我亮出的警官证,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不用着急,”所长调侃道,“我们生意还没谈完呢。”

店主缓过神来,怔怔地望着我们。

所长要他讲清楚这只灯光冻的来历。店主支支吾吾地说,是店里另一位合伙人经手的,他并不知道详情。我见他搪塞的样子,真想揪住他的衣领,带到派出所去。所长却不急不恼,他要店主马上去把那个收进灯光冻钮章的合伙人找来,说很想与他“会会”。店主被逼无奈地摇头叹息,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正在此时,店里突然进来一名外国女人,好奇地打量着摆放在店堂里的石头。店主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朝她瞟去。

所长见他有些分心,便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到里面去谈吧。”

我刚想跟着所长过去,那女人突然指着一枚绿石对我说:

“what kind of stone is this?”

她问我这是什么石头,我心里觉得好笑,便随口答了一句:

“鬼才知道!”

“What?”她睁大眼睛迷惑地望着我。

见她如此认真,我也只好认真地想了想,本想把“缅甸绿石”跟她好好讲讲,可我的英文水平有限,只好对她说了句:

“This stone is from Myanmar”

谁知道店主在这个橱窗里放的是真货还是次货,我也懒得去细究了,此刻我的心思完全在所长那,不知道他们讨论得如何了。等那个外国女人在店堂里看了一圈,走出门去,我才转身走到里端的屏风旁,所长和店主的对话已经接近了尾声。

“……”

“确定是那时候拿来的?” 所长问道。

“是的。”店主垂头丧气地回答。

这是他们所说的最后一句,也是我能听到的唯一一句对话。我心中一颤:莫非这枚钮章与潘阿姨的死有关?

我们走出“御石斋”,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已经关上了门。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

“你刚才的反应很快啊。”所长侧转脸朝我笑笑。

“我只是凭直觉。”我回答说。“石头明明是那家伙自己经手的,却不肯承认。这反而证明他心里有鬼……”

我迫切地想知道店主究竟向所长坦白了什么事情,便故作感慨地说了这番话。并探询地看了看所长拿在手中的钮章。

“这枚钮章应该是潘阿姨家里的。”所长坦率地告诉我。

果然!是有人从潘阿姨家里偷出了这枚钮章,销赃给了“御石斋”的店主。我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很惊讶,所长是如何发现线索,并查明这只灯光冻来龙去脉的?

就这样,在一个深冬,我们俩站在路边,我听所长讲述了他搜寻线索,推理案情的全部细节。

作为一个看过各种重特大案件现场的资深刑警,所长一踏进留宅塘38号的大门,便察觉到这屋子里有异常的迹象。

倒在门旁的潘阿姨和她手边的那一袋早饭,紧闭的门窗与完好的门锁……陈旧的三门柜以及两个说不出哪里异样的抽屉……

之前在潘阿姨死亡的现场,所长问我,在开启两个抽屉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同。当时我并没有感觉,现在回想,疑点重重。第一,为何我在开启左边装满纸质材料的抽屉时扬尘四起,而后开启装满钮章的右边抽屉时,却没有异样,很显然,在我之前,已经有人打开过这个抽屉。第二,如果第一条推测成立,那么相应的,在潘阿姨的三门柜右边抽屉里,应该会有一个石盒是空的,而我们在现在却发现所有的石盒里都装有钮章和石玩,这一点更加可疑。第三,至于那枚钮章,因为灯光冻质地温润,细腻柔和,因存放在潘阿姨家中的三门木柜中,难免会有带有些许的木质香气。这就难怪在御石斋,所长会拿着钮章用鼻子闻了。那么所长又是如何准确地找到御石斋的呢?所长说,哈哈,那多亏了老韩的帮忙。

正当我想追问的时候,一辆警车闪烁着顶灯,从远处飞驶而来,缓缓地停在我们面前。

“所长,拿到了?”车窗里探出老韩微笑的脸。

所长举起手里的灯光冻朝他示意,老韩高兴地竖起了拇指。所长走到警车旁,一手搭着车窗,弯下腰与老韩低声交谈了几句。

“去找他来吧,到我办公室。” 所长吩咐道。

“今天一天不见他的踪影,也没去上课。”老韩坐在车里回答,“大概又泡在游戏厅里。”

“他还有心思打游戏?”所长无法理解似的摇摇头。

无须再问是谁盗窃了钮章。上午我亲自查看过,潘阿姨家的外门和窗户紧闭,没有发现被撬的痕迹,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半小时后,一个身材瘦小,穿着黄衣服的男孩被老韩带进了所长办公室。正是前些日子在游戏厅里聚众斗殴的那个初中学生,潘阿姨的外孙。

所长走到他身旁,开门见山地问道:“认识它吗?”

男孩顺着所长手指的方向偷眼望去,只见那枚钮章就摆放在办公桌上。他立刻摇了摇头,竭力想保持镇定,但嘴唇却不停地颤抖着。

所长将脸微微偏向男孩,凑近他的耳朵说:

“在你外婆面前,你也会这么说吗?”

“……”

“事情已经发生了,该不该讲清楚呢?”他的语调很温柔,“你好好想一想……”

男孩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他低垂着头,亮晶晶的泪水慢慢溢出眼眶,顺着面颊淌下来。突然,他倔强地抬起下巴,大声申辩:

“我没有……我没有杀死我外婆,她是自己摔倒……”

“好了,我知道你外婆是怎么死的。”所长伸出手,和蔼地抚摩着男孩泛黄的头发,“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讲一遍,好吗?”

男孩呜呜地哭着,点了点头。老韩挪过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镇上来了一批外地人,开了三五家游戏厅,引得镇上一些学生无心上课,整天泡在游戏厅里。这男孩就是其中之一。当他把家里给的零用钱花光之后,曾听母亲说过,外婆有一枚钮章,非常值钱,而且外婆也给他看过那枚钮章,他知道存放的位置,但它具体值多少钱,他并没有概念。

清晨的时候,他从自家母亲用弃的石料中,找到一块大小质地相仿的菜花黄石钮章,悄悄来到外婆家,趁外婆晨练,便从抽屉中替换了那只昂贵的灯光冻。但是他万万没料到,因为天下起雨来,本来应该还在晨练的外婆突然提前回家了。

潘阿姨一进家门就听到里屋有动静,便拎着早餐直接走了过来。一眼看到外孙拿着她心爱的钮章正在东躲西藏,立刻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争夺。她嘴里还不停地咕噜着,不知是在斥责外孙,还是在向死去的丈夫道歉,那可是丈夫留给她的遗物。

惊惶失措的男孩本能地伸手一推,潘阿姨往后滑了两步,便仰面朝天跌倒在房门口。当她颤颤巍巍想支撑起身体时,突然两眼发直,嘴角歪斜……便躺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男孩见闯下了大祸,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逃离了现场,并将钮章以低价卖给了御石斋的店主。

潘阿姨之死终于真相大白了。我开门出来,在冷风飕飕的走廊里踱了几步,心情十分沮丧。

我当时只想到门窗完好没有撬损,再加上现场财物没有损失,潘阿姨又身患重疾……就是这一念之差,漏过了查明真相的关键线索。更令人难堪的是,老韩协助所长迅速找到了那只灯光冻的下落,原来,所长下午打电话召他到楼上,并不是想让他汇报关于游戏厅的调研情况,而是要他马上去石雕市场调查一件事——这两天有谁回收过钮章、石玩之类的器物。原来,在我眼中所长那些的不可思议的举动其实都是建立在有理有据的调查基础之上,而我,却始终被蒙在鼓里,无所作为。

其实,石雕市场本就是老韩的辖区,他熟悉这一带的情况,指派他来追查宣德炉的下落也无可非议。但所长为什么偏要对我隐瞒真相呢?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

老韩却劝我少费这种心思,与其花心思揣度这些事情,不如好好向所长学习,如何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所长曾这样评价:现在警察这个职业,虽说没有以前革命时期战场上的金戈铁马、狼烟四处,却在这个和平年代,承载着群众们对惩恶扬善、捍卫正义的迫切需求,这也就是我们当前最大的革命精神和意义所在。履好本职,公正为民,就是最大的成就。

话是文绉绉的,可道理很实在。换句话说,以他之见,一个警察能做好职责范围内的事,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这也是对先辈们精神的一种传承与延续。不过,不知道为何,这种训导人的口吻真的令我很反感,不过,对于所长的这句名言,我且记下了,当做自己的从警的指路明灯罢。

叮铃铃,老韩的手机一阵闹响,是所长来的电话。

“什么,假的?”老韩转过头,用万分诧异的表情告诉我所长传递的一定是一个十分让人震惊的消息。

“好,好的,我明白。”老韩挂了电话。

“御石斋的店主给所长打了个电话,称自己在回收男孩的那枚钮章后,委托过一石雕行业的专家做过鉴定,现在鉴定结果出来了,是假的。”

“假的?”我确实吃惊。“那真的在哪?”

老韩摇摇头。

这个问题很严重,我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所有的细节,发现,如果这枚钮章是假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在男孩盗取钮章之前,就已经被人替换过一次了,所以,最后男孩换来的钮章才是假的。这样一来,那么真正盗窃钮章的人还逍遥法外?

我不禁悚然,潘阿姨,看来,作为一名警察,我还得继续发扬发扬革命先辈们攻坚精神呢,再帮你一个忙……想到这,我连忙穿上警服,冲下楼去。

去哪啊?老韩问。

“留宅塘38号。”我斩钉截铁地说道。